玻璃幕墙内，刚刚结束了一场会议。多条向下滑行的曲线，深度捆绑着神经。妹妹转发来的一条短视频，瞬间松开了紧绷的神经，不经意间，我居然被一条短视频整破防了：阿基米德可以拿一个支点，撬动整个地球。很多消失的事物，会在某个瞬间突然醒转。

　　在明媚的办公大楼里，晒着那些上山打柴的岁月，虽已久远，但在这个阳光微醺的午后，竟毫无征兆地被一个短视频的情景再现了。

　　一边是熟悉的松林，狼萁草依旧成片生长。砍柴人熟悉的半跪模样，像年久失传的老手艺人突然得到展示，弯刀一弧一弧挥出去，手腕成了支点，随着一次次地压下，嚓嚓声如旋律般响起，草屑在风中扬起，干草顺着刃口倒进手掌。冬日的狼萁和拔穗后的狂野山草，是带着怎样一种干脆的断裂声，愉悦地迎接一场收割。

　　砍柴的技能，已年久失传。孩子们在农事博物馆里见到弯刀，不读说明、不听解说、不看说明，根本不知其为何物。

　　开门七件事，“柴”事为首。那个年代，无论家贫家阔，房前屋后见着一堆堆的柴垛才心安。无柴不成火，无火不成炊，毕竟一家老小都赖着炊烟升起。初长成的孩子们，力气和个头尚达不到下地农耕的标准，好吃懒做地闲着又显得劳力浪费，干些打柴、放牛、割草的活，就像稀粥浇在米饭上，填补得悄无声息却又恰到好处。

　　这些拾遗补漏的工种里，数打柴最难，因为进山，难在走山路。

　　出发前，面对出发的队伍，父母总要叮咛几句。马蜂窝啊、毒蛇啊……实际上，我们更害怕的是大山深处那份人迹罕至的深邃与寂静。被松林、杉树遮蔽的山间蹊径，每一个绕山的拐弯，都意味着与村庄又多了一重山的阻隔，像被切断了后勤和指挥部的队伍，十八弯的小径更像是横在前面的关卡。

　　锋利无比的柴刀用柴绳扎紧，悬在柴冲的一端，一群半大的孩子们扛着粗细不等的柴冲，就像扛着钢枪的士兵。领头的往往是最壮的笋生，我常被落在队伍的最后面，连喘息和脚步声都在努力地克制，生怕扰了山中某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，出来尾随我们。一边紧赶慢赶，一边按捺不住恐慌地回头看。笋生却跟春草一起在前方昂首吼唱：“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，砍去……”

　　分割到户的山，基本连成一片，稻草在树上打个结便是界线。大伙砍柴进入状态时，反倒淡定了。鸟鸣脆生生的，不知藏在哪一棵浓绿还未褪尽的树叶里，只听见声音绕着树干打旋。更多的风，时而绕着山腰发出悠长低回的哨音；时而钻进谷底，传出阵阵空茫的呜咽。刀锋下嚓嚓嚓的声音像是被大山放大了的心跳，大片狼萁草驯顺地倒下，被堆在一起。阳光穿过树林，斜斜地插进砍下来的柴草堆，无数细微的尘埃像狂欢的舞者。伙伴们发现野果或鸟蛋会彼此高声报喜，雀跃着给彼此送去。我们躺在柴堆上，望天，吃果，嬉闹，时有金色的松针旋落，温柔地飘到我们的身上。那份无以言喻的快乐，是大自然对勇敢的山村少年最倾情的嘉奖。

　　近午，伙伴们你催我赶地将砍下的柴草用麻绳扎成柴捆，用柴冲拦腰扎进，一边一捆，挑上肩头。一支更庞大的砍柴大军浩浩荡荡，沿着十八弯的蹊径往回赶。走在前面的春草突然调转脑袋对我们说：“大家看看，我们是不是特别像蚂蚁搬家。”引来小伙伴们好一阵咯咯大笑。我对春草生出的敬仰之情一直绵延至今。大山深处那句“像蚂蚁搬家”是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如此贴切、美妙，追根溯源，那兴许是最初点燃我文学兴趣的星星之火。

　　扬上眉梢的欢喜还来不及淡去，肩上的疼痛就传来了。远路无轻担，两小捆柴越挑越重。蹊径窄得只容得下一人，挑着的柴时不时与两旁的灌木拉拉扯扯，几个踉跄过后就失衡了，一失衡就容易摔跤，摔跤最耗体力。好不容易爬起来调整好肩上的支点，双脚开始发软，鼻子也开始发酸。最要命的是又落到队伍最后面了。大山的阴影铺天盖地在背后追着，慌乱中来不及看路，脚踢上石头，钻心地疼，噙着眼泪继续丈量那一道道弯，跌跌撞撞地朝家的方向挪动。

　　倘若没有深刻体会过十八弯的蹊径之苦，懵懂的岁月烙不下那么多独特的记忆。倘若没有那些山风呜咽的旧时光，生命的画纸上，也许会空出很多的苍白。

　　就在我又一次跌倒在蹊径的拐弯处，意外撞醒了一窝马蜂。自知情况不妙，扔下柴就跑。奈何马蜂不依不饶，任我跑得飞快，还有几只愤怒的蜂追上我，在眼睑上疯狂地报复。再没有比彼时的境况更糟糕的了，忍不住放声大哭。被蜂蜇后，肿成缝的眼睛忽见笋生大步朝我跑来，我永远记得这个仅比我大两岁的小伙伴，他镇定地把我护在身后，脱下外套将马蜂驱散，还掏出一把黄土给我敷脸，又替我重新收拾好柴挑在他的肩上，领着我，走出了最后一道弯……

　　后来，我行过很多的路，从乡村到城市，从求学到求职，从谋生到追梦，被拉直的那道弯，成了无数条路的影子。无论哪种境遇，再没恐慌过。因为早在那十八弯处，便相信了世间的善良，人心向暖，所以就没有越不过去的弯。

　　如今，燃烧了千年的柴火已被新能源替代，砍柴的历史也早已结束。座座青山郁郁葱葱，山中那些原本隐约的蹊径因常年没人走过，又复归了山野。童年时，柴刀砍下的万般滋味，如不同质地的柴草，被投入岁月的灶膛，一段难以复制的滚烫年华，如火苗散去，却足以暖我一生。

　　如今热衷做短视频的年轻人，他们“砍柴”不再是为了燃起薪火，而是有他们自己的山要爬，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十八弯？（吴 娟）